導 言
《文選》,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主持編纂,參編者多爵太子東宮文學侍從故又稱(昭明文選》。晉代摯虞曾編纂《文章流別集》,為總集之祖。此後至南朝前期晰§總集問世,然皆不傳。《文選》為現存的第一部文學總集。建安中,曹丕為《典論 論文》,以名從於實的思想為基礎,高唱“文以氣為主”,認為文章為“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”,與漢代經學思想相比較,開始了文學觀念的根本性轉變。西晉初,陸機作《文賦》,深探為文用心,細究文學創作中言意之關係,為晉至南朝的文學批評作出重要示範。晉宋之際出現文筆之分。齊梁之際更主張文體的新變,文學的性情搖蕩。而由建安到齊梁之際,各體賦、詩、文進一步成熟,作家雲起,作品眾多,別集日以滋廣,“略其蕪穢,集其清英,,(《文選序)),勢在必行。這些,構成了《文選》編纂的重要背景。
蕭統生於公元501年,次年(梁武帝天監元年)即立為太子。梁武帝為他選擇了王筠、劉孝綽、范雲、殷芸等著名學者兼文學家為東宮屬官。蕭統三歲受《孝經》、(論語》,五歲遍讀《五經》,悉能諷誦,旁及諸子百家,熟讀歷代文學作品,具有較濃厚的儒家思想,又受齊梁之際新變思想的影響。其以太子之身,加上較深厚的學術與文學修養,主持编纂《文選》,當為恰當人選。《文選》選錄從先秦到梁初的賦、詩、文等各體文學作品,有明確的編選宗旨。蕭統《文選序》有“事出於沈思,義歸乎翰藻,,二語,學術界多以之為《文選》之編選宗旨,有一定道理,但並不全面。綜合學界諸家之說,加上自己的體會,我以為《文選)的編選宗旨當有四端:第一自然為“事出於沈思,義歸乎翰藻”;第二,注重選擇-麗而不浮,典而不野,,(蕭統《答湘東王求文集及<詩苑英華>書》)的作品;第三,迸意選擇有助於區分文體、反映文體流變的作品;第四,特別注意踵事增華的作品。
關於第四點,需要特別介紹蕭統的文學發展觀。
南朝學者論文學發展,有重通變和重新變二派。重通變者講究以儒家經典為範式,以聖人之言為準的,文學之變化,合之則肯定,背之則否定。《文心雕龍》的作者劉勰為重通變一派的代表。《文心雕龍.序志》云:“本乎道,師乎聖,體乎經,酌乎緯,變乎騷。,,以此為準則,劉勰認為文學的發展變化,必須循着徵聖宗經的路數,即《通變》所言:“楚之騷文,矩式周人;漢之賦頌,影寫楚世;魏之篇制,顧慕漢風;晉之辭章,瞻望魏彩。”其論通變,實際為重通輕變。因此,《通變》對歷代文學的演變作出如下評價:“榷而論之,則黃唐淳而質,虞夏質而辯,商周麗而雅,楚漢侈而豔,魏晉淺而綺,宋初訛而新。從質及訛,彌近彌淡。何則?競今疏古,風末氣衰也。”重新變者肇端於晉葛洪。葛洪在《抱樸子.外篇.均世》中指出:“古者事事醇素,今則莫不雕飾,時移世改,理自然也。,,他進一步論證說:“若舟車之代步涉,文墨之改結繩,諸後作而善於前事,其功業相次千萬者,不可復縷舉也。世人皆知之快於囊者,何以獨文章不及古邪?”這種今勝於古的思想,是齊梁時期新變派的理論基礎。沈約《報王筠書》:“古情拙目,每佇新奇。”《南史.張融傳》載融《誡子書》:“吾文體英變,變而屢奇。”蕭子顯《南齊書.文學傳論》:“習玩為理,事久則瀆,在乎文章,彌患凡舊。若無新變,不能代雄。”蕭綱《誡當陽公大心書》:“立身之道與文章異。立身先須謹重,文章且須放蕩。”此為新變派之文學主張。
蕭統自幼及長,身邊多為飽學儒士,深受儒家思想影響。他在《文選序》中說:“若夫姬公之籍,孑[父之書,與日月俱懸,鬼神爭奥,孝敬之準式,人倫之師友。豈可重以芟夷,加之剪截。”其對儒家經典的推崇,可以具見。《文選》不選經書,不是經書不符合選文標準,而是由於不可剪截。在《文選》序類,首先選錄《毛詩序》、《尚書序》、《春秋左氏傳序》,正是尊崇儒家經典的體現。但是,蕭統在文學發展觀上.明顯受葛洪及齊梁新變思想的影響。《文選序》:“若夫椎輪為大轄之始,大轄寧有椎輪之質?增冰為積水所成,積水曾微增冰之凜?何哉?蓋踵其事而增華,變其本而加厲,物既有之,文亦宜然,随時變改,難可詳悉。,’劉勰認為文學發展是“彌近彌淡”,蕭統則認為是“踵事增華”、“變本加厲”,有葛洪今勝於古的色彩。結合《文選》的具體選文考察,說蕭統特別注意踵事增華的作品,應無問題。
《文選》所選作品,依時代分別為:先秦宋玉賦4篇,騷體12篇,卜商《毛詩序》(時代權依所署作者名)』篇,荊軻《歌》1篇,李斯《諫逐客書》1篇。漢代賦20餘
篇,詩33篇,散文30餘篇。三國赋5篇,詩82篇,散文30餘篇。兩晉赋:7篇,詩140餘篇,散文33篇。南朝宋至梁初賦7篇,詩150餘篇,散文64篇。上面的統計數字,反映兩個重要特點:第一,各代主要文體充分突出,如先秦以楚辭為主(《詩經》因不可剪截不選),漢以赋為主,三國以降以詩為主,南朝駢文亦得到高度重視。第二,魏晉南朝作品在入選總量上遠遠壓倒先秦兩漢。
具體分析入選作品,踵事增華之作得到充分重視。如赋雖盛於漢,卻選西晉潘岳的8篇赋;多選陸機的擬作和江淹的《雜體詩》;不選楊雄的《連珠》而選陸機的《演連珠五十首》,都是重視踵事增華之作的證明。
闕於《文選》的文體分類,通行本為37體。駱鴻凱《文選學》在“書,’體後加“移”體,即認為“書下,’最後的兩篇《移書讓太常博士》、《北山移文》,應單獨為移體。黄侃亦主此說。此為38體說。臺灣游志誠《論<文選>之難體》,依南宋陳八郎本五臣注《文選》,認為在“書”體、“移”體、“檄”體後,應單列“難”體,司馬相如《難蜀父老》一文屬之。傅剛亦主此說。此為39體說。
《文選》的具體分類,有明確的思理。
賦分為京都、郊祀、耕籍、畋獵、紀行、遊覽、宮殿、江海、物色、鳥獸、志、哀傷、論、音樂、情15類。《文心雕龍.詮賦》:“夫京殿、苑獵、述行、序志,並體國經野,尚廣大。”《文選》赋的分類,與其思理大體吻合,蓋反映當時目錄學之觀念。詩分為補亡、述德、勸勵、獻詩、公議、祖餞、詠史、百一、遊仙、招隱、反招隱、遊
覽、詠懷、哀傷、贈答、行旅、軍戎、郊廟、樂府、挽歌、雜歌、雜詩、雜擬23類,後附騷體、七體。補亡居首,為西晉束皙所補《詩經》小雅中有題無詩的六首,補《詩》之闕,自然列為第一類。赠答一類選詩72首,生動再現了魏晉南朝作詩赠答之風。詩後附騷體、七體,以其與詩關係密切,但又不可以尋常古詩視之。
依前面介紹的39體說,除了賦、詩、騷、七4體外,文分為35類:詔、冊、令、教、策秀才文5類為第一系列,是天子、王公向下發出的文書;表、上書、啟、彈事、賤、奏記6類為第二系列,是在下者對上呈遞的文書;書、移、檄、難、對問、設論、辭、序、頌、赞、符命、史論、史述贊、論、連珠、箴、銘17類為第三系列,乃社會生活中常用文體;誅、哀、碑文、墓誌、行狀、弔文、祭文7類為第四系列,乃哀悼逝者的文體。
蕭統於梁武帝中大通三年(公元531)病逝,年僅31歲。蕭綱繼為太子,與庾肩吾、徐擒等為官體,上行下效,宮體詩盛於一時。以後侯景亂起,梁朝少有寧日。
陳初統治集團以軍功地主為主,不暇文事;陳後主時,宮體再盛。此種風氣與時局之下,《文選》必然遭到冷落。直到隋開皇年間,隋文帝君臣厲行文體變革,革除梁陳以來輕豔的文風,主張回歸到典雅的文學傳統中去。隋煬帝時試策置進士科,土人需要適中而典範的包括各種文體的參考書,《文選》逐漸為人們所關注。梁宗室後裔、國子博士蕭該撰《文選音義》,為當時所貴。《文選》之研究,自此肇端。
唐初,有許淹、公孫羅、李善等,從著名學者曹憲治《文選》。唐高宗時,江都(今揚州)人李善為崇賢館學士,表上所撰《文選注》,詔藏秘閣。後李善受牽連被流放,遇赦後以教授《文選》為業。諸生從四面八方至其門下,傳其業,號“文選學”。《文選》受到空前的重視,重要的文化背景是唐代科舉的以詩賦取士。作家往往注重從《文選》中獲益,偉大詩人杜甫即說過“精熟《文選》理”。從李善初上《文選注》到其去世,中間經歷了31年。李善不斷對其注釋進行修訂,使其漸臻完善,成為古代影響最大、流傳最廣的《文選》注本。李善因注釋份量較大,把《文選》由原來的30卷析為60卷,其主要特點是:通過對各種古籍的廣泛涉獵與深入研究,大體精當地為《文選》所選作品涉及的事典與語典作出注釋,在揭著事典、語典邁』‘
的同時注意體味詩文內在意蘊當然牽強附會處亦偶爾有之 力詆李t
唐玄宗開元六年(公元718),工部侍郎呂延祚上《進五臣集注文選表》善注之短,向皇帝兜售他組織編撰的《文選注》。該注的撰者為呂延濟、劉良、張銑、呂向、李周翰,是為五臣注。五臣注的基本特點,為不重揭著事典語典,而重串釋詩文大意。五臣注本有一定特點,但五臣學識淺薄,又欲陵越前賢,遂使其注經常出現以下學術硬傷:以淺見陋識駁斥高明之見,穿鑿文義以附會政治,貶抑李善注卻往往暗襲李善注,訓釋通俗但多流於淺薄,字義訓釋多常識性錯誤,不明古義而臆改原文。呂延祚表進五臣注後,唐玄宗遣高力士宣口敕云:“朕近留心此書,比見注本,唯只引事,不說意義。略看數卷,卿此書甚好。”(《六臣注文選》1頁)由於政治上的原因,加上浮華者但求粗通《文選》,以便詩賦取士,五臣注一度風行,幾壓倒李善注。畢竟李善注遠勝五臣注,唐人李匡义《資暇集》、丘光庭《兼明書》,宋人蘇軾《書<文選>後》、洪邁《容齋隨笔》等,先後據實力揭五臣注之弊,肯定李善注的學術價值。不過,因為五臣注在疏通文義方面間有可取,宋人把李善注和五臣注合刻為一書,此即《六臣注文選》。
宋代《文選》更為士人所重,以至有‘‘《文選》爛,秀才半,,的俗諺。但是,宋代沒
有出現像李善注那樣精深的《文選》研究專著。值得注意的是:當時的學術筆記及詩話中,時有關於《文選》中作品的有價值的議論,其中最突出的是北宋末王觀國的學術筆記《學林》。元初方回的《文選顏鮑謝詩評》,專評《文選》所選顏延之、鮑照、謝靈運、謝惠連、謝眺之詩,頗多獨見,特別值得注意。如在評顏延之詩時,提出“考時論世”與“考年論人”的原則;在評謝靈運詩時,指出謝之山水詩尾句往往“以獨赏為憾”。都可謂獨具隻眼。
明代《文選》研究成果不甚豐。清代受乾嘉風氣影響,《文選》研究大家雲集。晚清張之洞《書目答問》後附《國朝著述諸家姓名略.文選學家》,共列15人。其中梁章鉅《文選旁證》、胡紹焕《文選箋證》、朱臶《文選集釋》、孫志祖《文選考異》與《文選李注補正》等,皆為影響甚大的《文選》箋注本。程先甲《選雅》,仿《爾雅》十九篇之例,類聚李善所注語詞。汪師韓《文選理學權輿》,分類輯錄《文選》辨正及評論文字,初具“文選學”研究框架。何焯《義門讀書記》,以5卷文字專論《文選》王念孫《讀書雜誌》餘編下有《文選雜誌》,皆多精義。
現代《文選》研究,首先值得一提的是高步瀛的《文選李注義疏》。是書卷帙浩大,包羅版本眾多,充分利用清儒研究成果,校勘精審,多有撰者獨見,堪稱傳統注疏式研究的集大成者。可惜只完成了由《文選蕭統序》到楊雄《羽獵賦》的注疏,共8卷,但已達130餘萬字。20世紀30年代,武漢大學鉛印周貞亮《文選學》,中華書局出版駱鴻凱《文選學》,《安徽大學月刊》發表徐英《文選類例正失》,《學風》雜誌發表李慶富《文選解題及其讀法》,標誌著現代文選學的形成。當代《文選》研究的論著眾多,毋庸贅言。
《文選》選人先秦到梁普通元年(公元520)間130餘位作家的賦、詩、文,數達7㈨多篇,絕大多數是文學史上的優秀作品。其中一部分作品由於天災人禍帶來圖書的毁損,僅賴《文選》得以保存。又由於蕭統選文貫徹了“踵事增華”等重要原則,使《文選》所選絕大多數為漢魏晉及南朝前期的佳作。欲瞭解漢魏晉南北朝的文學,《文選》當為最重要的讀本。故本文學經典精讀課程的漢魏晉南北朝一段,選《文選》為精讀經典。
由於教材字數的限制,只能選人《文選》中少數作品。選擇及編排的原則,既考慮方便學生管窺《文選》體例,又儘量選取最有代表性、文學造詣很高、文體特徵甚突吗的名作。一般學生熟讀此選本,可打下較好的古代文學基礎;學有餘力的學生
在此選本的基礎上,可進一步認真閱讀《文選》全書,做到真正熟悉這部重要的文學經典。而由熟悉一部進至熟悉數部文學經典,正是厚扎文學根基的關鍵。
本選本所據版本為中華書局1977绿影印清胡克家刻本李善注《文選》。凡選文皆注明原本卷數及文體類型。各篇文字後為簡要注釋、導語和復習思考,不作串講,以給教師授課和學生思考留下較大的空間。
選文後附拓展書目,包括:與該經典直接相關的重要書目,該經典所屬文學史階段的其他重要文學經典。每部書目後用幾句話說明其性質和重要性,以指導學生進行拓展性閱讀。